
第1章
1980年2月,西藏军区知青宿舍。
屋外大雪纷飞,知青们围坐一起烤火,兴高采烈地讨论回乡的事。
“一个月后是最后一批知青回城了,大家都会走吧?”
有人看向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林意秋,笑着说。
“意秋肯定不走啊!她说自己一定要追到贡巴平措,那我们就先回上海去等她的好消息了!”
林意秋陡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,心尖颤了颤。
贡巴平措是西藏军团的营长,也是她下乡入藏三年,就追了三年的人。
他是转世灵童,还俗后参军。
初见时,贡巴平措一身挺拔军装,清冷孤高得仿佛冈仁波齐峰的雪,好像不识人间烟火一般。
和部队里其他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都不一样。
所以林意秋一眼就相中了他。
而他这样一个冷淡如冰的人,不仅耐心教她学习藏语,还担心农场辛苦,将她调到了军区学校当老师。
因此林意秋更加坚信,贡巴平措也喜欢她。
因为贡巴平措曾经在寺院的重要身份,藏族姑娘大多对他又爱又敬,不敢靠近。
但林意秋从小就热情大胆,坚信喜欢就要争取,因此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爱意。
她追贡巴平措追得全军区都知道,更是一次次地为了他推迟返乡批次。
也难怪,大家都默认她不会回去。
林意秋看着众人笃定的模样,平静地笑了笑:“我已经递交了申请,到时候和你们一起回去。”
宿舍顿时寂静了一瞬,姑娘们脸上都是不可置信。
“为什么?你之前不是说一定要把他拐去扯证吗?”
“不扯证了。”林意秋垂下眸,牵了牵唇角,“我追不到,决定放弃了。”
轻飘飘地回答,让其他人又是一愣。
这时,门外有人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喊:“格桑,贡巴营长找你。”
格桑,是贡巴平措给林意秋起的藏族名字。
她听到这名字,又想起他起名时说:“你像火一样热情,格桑这个名字最适合你。”
林意秋被他说得羞红了脸,以为自己这份热烈,能融化冰冷的他。
可后来她才知道,格桑花从不长在冈仁波齐的冰原之上,自己与贡巴平措,也注定走不到一起。
林意秋沉浸在回忆中,却听一个知青笑着说:“还说什么追不到,贡巴平措这不是来找你了?”
说着还把她推出了门,让她快去,别让人等急了。
林意秋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,只能默默叹了口气。
大门外,贡巴平措军装笔挺,仿佛一棵风雪压不倒的青松,静静立在车前。
让林意秋想到初见时,他刚刚还俗,身上还带着一丝藏香,气质更是清冷出尘。
如今三年过去,他的眉眼间更多的是属于军人的坚毅和锐利。
林意秋走上前去:“贡巴……”
话刚说出口,她就看见了贡巴平措身边的卓玛。
卓玛是贡巴平措的邻家姐姐,远嫁多年,两个月前,才因丈夫去世被接回娘家。
她人如其名,温和包容,仿佛一朵雪莲花,让人生不起一丝嫉妒。
卓玛温柔地开口:“林老师,是我拜托平措来找你的。”
贡巴平措温柔的视线从卓玛身上移开,落到林意秋身上时顿了顿,才朝她点点头。
神情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。
林意秋心中一沉,酸涩涌上心头。
怪不得几乎从不主动找她的贡巴平措,这次却特意前来,原来是为了卓玛。
她攥紧了手,才掩住心中的酸胀。
她没告诉过任何人,卓玛才是她选择放弃贡巴平措、离开西藏的原因。
是卓玛的出现让林意秋知道,向来冷淡的贡巴平措也有这样体贴的一面。
他不仅亲自为卓玛安排工作,申请住所。
甚至当年还俗参军,也是因为卓玛要嫁的人,是一名军人。
林意秋想到这,心里就好像塞了团湿水的棉花,沉重憋闷。
她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:“卓玛姐姐找我什么事?”
卓玛有些不好意思,抿了抿唇笑了下,才开口。
“平措把我调到军区学校和你一起教音乐,我没教过学生,之后上课还请你多帮忙了。”
话音一落,林意秋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神色淡淡的贡巴平措,心中酸胀又难受。
军区学校的学生本就不多,音乐课也不是主科,哪里还用得着两个人教?
这一刻的林意秋只觉心脏刺痛,第一次感受到贡巴平措明目张胆的偏心。
第2章
林意秋挂起一个礼貌的笑,点头应下了卓玛的话:“没问题。”
反正她也要离开了,就当是卓玛来接替自己的位置吧。
正想着,她抬眸看向贡巴平措,抿了抿唇,犹豫开口:“贡巴平措……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贡巴平措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,淡声开口:“我还有会,你的事之后再说吧。”
说完就带着卓玛上车,留给林意秋一个远去的车影。
哪有那么着急的会议,连听她说一句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吗?
林意秋心中的酸涩几乎,默默攥紧了手,转身回了宿舍。
第二天,林意秋刚到学校,就看到有同事围着卓玛说话。
“今天是贡巴营长送你来的吧?好羡慕你呀……”
“是呀,林意秋追了那么久都没坐上的副驾驶,你一回来就坐上了,她看到得气死了!”
几人话语中满是嘲笑:“之前还以为贡巴营长对林意秋多好呢,现在看来,对你才是真好!”
听着他们的讥讽,若是以前,林意秋一定心酸又气愤,忍不住冲上前去与他们理论。
可现在,她只是平静地推开了门,淡声开口:“快要上课了,你们都不去教室吗?”
说话那几个顿时尴尬,互相看了一眼,赶紧抓起书跑了,只留卓玛愣在原地。
林意秋知道这些话不是她本意,于是没在意她,转身便要走。
卓玛却追了上来,主动解释。
“林老师,你别误会,我只是顺路搭平措的车来,他对我好也只是小时候的情分……”
林意秋看着她温柔包容的模样,知道她是好意。
却还是忍不住心头酸涩起来。
他们从小长大的情谊,自然应该更亲密,自己有什么立场误会,让她主动解释呢?
林意秋撑起一个笑,摇头说:“不用解释,我没误会。”
看着她眸中难以掩饰的痛色,卓玛还想说什么,上课铃却在此时响了。
两人只能先去上课。
林意秋落后半步,看着卓玛的身影,心后知后觉地漫上一丝苦涩。
其实同事们说的没错,贡巴平措确实对卓玛比对自己更好。
她也确实追不上贡巴平措。
只是她不会为此生气,卓玛那么温柔,也值得被人温柔对待。
林意秋默默移开视线,轻叹了一口气。
她比谁都更早知道这件事,所以才放弃了,申请了回乡。
一节课上完,林意秋把卓玛留下,教她拉手风琴。
“我随便演奏一曲,你先听听。”
说着,林意秋拿起手风琴,演奏了一曲藏区民歌《南卡》。
悠扬婉转的曲调从林意秋指尖倾泻而出,流畅生动,让人想到辽阔无际的天空。
一曲终了,卓玛笑着问:“藏区民歌向来口耳相传,没有曲谱,你能演奏得这么熟练,应该练习过很多遍吧?”
林意秋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卓玛便弯了弯眼眸,打趣道:“我记得这是平措最喜欢的曲子,你是打算演奏给他听的吧?”
她话语温柔,没有恶意,仿佛只是姐妹之间的聊天。
林意秋却怔了一瞬,心中滋味复杂。
卓玛说的没错。
她确实是在知道贡巴平措喜欢这首曲子后,才日夜勤学苦练,只想有机会亲自演奏给他听。
可现在……
林意秋轻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,说:“之前想过,现在就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卓玛疑惑地问。
林意秋忍住心中酸涩,缓缓开口:“因为我已经决定,不喜欢他了。”
此话一出,屋中寂静。
林意秋见卓玛沉默,主动笑笑岔开话题:“午休到了,我们先去吃饭吧,回来再学。”
说着,她就拉着卓玛往外走去。
只是一开门,却对上了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眸。
第3章
是贡巴平措。
他依旧穿着一身军装,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,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的话。
只是深沉的目光直直落在林意秋身上。
林意秋被看得有些不安,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。
正要开口,贡巴平措就移开了目光,看向林意秋身后的卓玛,声音温柔。
“我来给你送饭。”
说着,他将手中的饭盒递了过去。
林意秋心中一颤,只觉得刚才独自忐忑的自己有些可笑。
听没听到那些话,都不会影响贡巴平措。
唯一能让他有所波动的,只有卓玛。
林意秋看着素来冷淡的贡巴平措望向卓玛时柔和的目光,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,酸胀刺痛。
卓玛接过饭盒,还热情邀请林意秋:“林老师,一起吃吧。”
林意秋却不想再看他们亲密相处,挤出一丝笑说:“你们吃吧,我吃食堂就好。”
说完,她看都没看两人,就大步离开。
卓玛似乎叫了她一声,林意秋只当没听见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直到冰冷的空气猛地涌入鼻腔,林意秋冻得打了个哆嗦,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。
她已经走出了教学楼。
校园里,雪花漫天飘散。
好几年没见到这样大的雪了,林意秋恍惚间想到刚来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。
那时她还在农场工作,为了找一只走失的小羊羔,顶着风雪走进白茫茫一片的草原。
却迷了路,还遇上了饿得发狠的拦路野狼。
千钧一发之际,是贡巴平措一箭射杀野狼,将吓坏了的她拉上马背。
浓烈的藏香将她包裹,林意秋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耳边响起贡巴平措温柔又令人安心的声音:“别怕,我在。”
有那么一刻,林意秋觉得自己的爱有了回应。
可后来,她再问起那天,贡巴平措却只说:“保护人民是军人的职责。不论是谁,我都会救的。”
之前,林意秋只当他还没开窍,只想再热情一点,让她明白自己的心。
可现在……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连通心脏。
她不再强求了。
那颗心始终捂不热,她不想再为难自己了。
林意秋轻叹一口气,心恢复了平静。
正想转身去食堂,周围突然一暗,一把伞撑在头顶,将漫天飞雪隔绝在外。
一缕似有若无的藏香萦绕在鼻尖。
林意秋心一颤,蓦然回眸,目光猝不及防地跌进贡巴平措深邃的眼中。
“风雪太大,小心感冒。”
他的神色隐在伞下的阴影里,让人看不真切。
可声音压得低,流露出一丝温柔。
他是在关心自己吗?
林意秋愣了下,心不可避免地暖了一瞬。
正想点头应下,就听他接着说:“你还要上课,万一传染给别人怎么办?”
林意秋一怔,这才察觉自己的自作多情。
贡巴平措不是担心她,是担心自己上课时传染卓玛。
那点温暖瞬间褪去,心好像被凛冽寒风吹透,冷得她发颤。
林意秋只能攥紧了手,强压下心中难受:“知道了,我这就回去。”
说着就要离开。
贡巴平措却拉住了她,眉头紧了紧,有些犹豫地开口。
“我听说,你递交了回乡的申请表?”
第4章
林意秋心中一颤,没想到贡巴平措会主动询问。
她抿了抿唇,坚定地点头:“是,我要走了,那天想跟你说的话也就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贡巴平措就眸光一沉,定定看了她一眼:“别说气话。”
气话?
林意秋愣了一下,准备好的告别话语都卡在了喉咙。
贡巴平措见她这样,皱了皱眉,声音更冷:“你不该为卓玛的事生气。”
“她独身一人,有份工作不容易,你要多帮帮她。”
林意秋这才明白,贡巴平措根本不信自己要离开,只当她在说气话。
看着他皱起的眉头,林意秋心尖蓦地一酸,苦涩涌了上来。
之前不走,是她坚信贡巴平措对自己不一样,笃定自己能追到他。
可现在……
林意秋想到他对卓玛的好,心痛更深。
她已经见到贡巴平措真正爱一个人的模样了,她真的要放弃了。
可贡巴平措为什么就是不信呢?
她正想开口,卓玛就跑了过来:“林老师!”
贡巴平措迅速松开了拉着她的手,还后退一步,隔开距离,好像两人并不熟悉一般。
林意秋看着他这一连串熟练的避嫌动作,心痛得愈发厉害。
那些辩解的话也梗在喉间,再说不出口。
反正等到离开那天,他就会明白的,自己也不必再解释。
林意秋心中酸楚,就听到卓玛说:“林老师,你家里来电话,等着你去接呢。”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她没再管贡巴平措,只压下心酸,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。
等到接完电话,外面的风雪已停,林意秋的心也恢复了平静。
想到刚才父母在电话那头听到她要回来时欣喜的语气,心中伤痛好像得到了疗愈。
期待回乡的心,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。
日子如水流淌,转眼过去半月,马上到了新年。
这是在西藏的最后一年,知青们兴奋中带着些不舍,都给相熟的藏民送了东西做离别礼物。
有人好奇地问林意秋:“你给贡巴平措送了什么?”
林意秋犹豫了一瞬,才摇了摇头说:“没送,也不打算送了。”
她不知道要送什么。
林意秋本来已经为他亲手织了一条腰带,当做新年礼物。
为此找了手巧的藏民学了好几个月编织方法,还用攒下来的粮票换了一颗红玛瑙。
只因藏民说:“玛瑙代表爱情。腰带嵌玛瑙送与心爱之人,是藏族女子表达爱意的方式。”
她也想入乡随俗。
可是贡巴平措已经断了她的念想:“藏袍行动不便,我很少穿。”
她只好将腰带收了起来。
反正现在也要离开了,干脆就不送礼物了。
比起留有念想,不如决绝离开。
林意秋笑了笑,扯了借口说:“时间太紧,没有准备,就不送了。”
知青们看她笑容落寞,纷纷为她出主意:“你不是会拉手风琴,给他演奏一曲当礼物,怎么样?”
立刻有人附和:“对啊!说不定贡巴营长一看到你演奏的认真模样,都不用追,直接就爱上你了!”
林意秋听着这些天马行空的话,心中无奈又苦涩。
贡巴平措已经有了卓玛,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到他了。
林意秋没有多解释,只是摇了摇头,打了声招呼出门了。
她约了卓玛去学校给她送曲谱。
可到了学校,她却没看到卓玛,只看到了一身白色藏袍的贡巴平措。
正是傍晚,金乌西坠,橙红的晚霞铺满天际。
在广阔寂寥的草原上,贡巴平措牵着一匹白驹,静静眺望远方。
凛冽的风吹过,露出他凌厉的眉眼——
那双眼眸不似往日冷淡疏离,反而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流露出一丝神圣。
微皱的眉头,好像悲悯人间苦厄。
林意秋晃了神,久久没能移开目光。
第5章
贡巴平措开口,才打断林意秋的注视。
“卓玛在忙,我来帮她拿曲谱。”
林意秋赶紧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,把曲谱给他,却还是忍不住询问。
“你不是说藏袍不方便,今天这是……”
贡巴平措抿了抿唇,淡淡道:“卓玛请我为他亡夫诵经。”
他话语如常,却给了林意秋深重一击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贡巴平措,想到之前请他为自己生病住院的父亲祈福。
只得到他义正辞严的拒绝:“我已经离开寺院,现在是军人,只会保家卫国,不会诵经祈福。”
当时她虽无奈,却也明白他身为军人这样做,大概影响不好。
可现在……
林意秋听着他平淡的话语,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,难受得喘不过气。
原来不是不会,也不是不能,只是她不配而已。
林意秋攥紧了手,才压下那股心痛,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她看着面前的贡巴平措,日落余晖在他身后一点点沉寂,衬得眼眸更加锋利。
林意秋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:“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藏袍,很好看。”
贡巴平措愣了下,眸中闪过什么,没说话。
林意秋早习惯他的沉默,只说:“曲谱劳烦你转交,我回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贡巴平措就打断:“明早还有一场祈福,你可以来观礼。”
林意秋愣了一下,有些疑惑:“这是,邀请吗?”
贡巴平措点点头。
林意秋看着他的承认,心中一颤,只觉惊奇。
她追了这么多年,只有她主动追着贡巴平措跑,从没收到过他的主动邀请。
这次怎么……
正想着,就听他低沉声音补充道:“卓玛希望你能来。”
此话一出,林意秋的心沉了下去。
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悸动有些可笑。
原来是因为卓玛想要她去,贡巴平措才主动邀请的……
林意秋心中酸软,看着他淡然的目光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会去的。”
毕竟,还剩半个月,她就要离开了。
就让她放纵一下,再多看他一会吧……
林意秋眷恋不舍地看着贡巴平措驾马离开的背影,久久未能移开目光。
第二天,红墙寺院里。
林意秋刚踏进佛殿,就望着贡巴平措的身影入了神。
庄严肃穆佛殿中,他一身赭红藏袍,轻捻佛珠,垂眸诵经,圣洁得仿佛神明。
林意秋看着,就挪不开视线,直到仪式结束才回神。
能在离开前见到他穿藏袍诵经,也算没有遗憾。
林意秋轻笑了声,攥紧了手上的腰带,走向贡巴平措。
她还是决定把腰带送给贡巴平措,就当有始有终吧。
不求常常穿戴,只想他穿藏袍时能想起——哪怕只有一次,她也值得。
“贡巴平措,我有东西要……”
话刚开口,就被走来的卓玛打断。
“今天新年,大家都留下来一起过年吧!”
林意秋怔住了,不是因为她的话,而是她的腰带。
华丽繁复,织法独特,最重要的是,和贡巴平措腰间的那条,一模一样。
在藏区,只有夫妻,才会系一样的腰带。
林意秋呼吸一滞,心痛得仿佛刀割。
原来,他们已经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了……
她正想离开,忽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,张开手扑向贡巴平措和卓玛。
用藏语喊他们:“阿爸,阿妈!”
第6章
林意秋愣住,耳边轰地一声炸开,心沉到了谷底。
卓玛将小孩抱起,带着笑轻声说:“诺布,不是阿爸,是舅舅。”
她这才稳了稳神。
原来是卓玛的孩子随口叫的。
诺布却倔强摇头:“不,我喜欢他,他就是阿爸!”
又对着贡巴平措伸手:“阿爸,我想吃糌粑!”
卓玛还想说什么,贡巴平措就轻笑了一声。
罕见的笑容,恍若冰雪消融,眉梢眼角的温柔,让林意秋晃了眼。
只看到他伸手抱过孩子,维护道:“没关系,诺布想叫什么都可以。”
看着他那样温柔宠溺的神情,林意秋的心酸涩不已。
他这样开心,只怕早想当孩子阿爸了吧……
看着他们三人站在一起,仿佛一家三口般亲昵自然的模样。
她只觉得被深深刺痛了,下意识移开了目光。
贡巴平措却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她:“你刚才要给我什么东西?”
他一如既往的冷淡,好像刚才的笑容只是她的错觉。
林意秋犹豫了一下,看着他腰间崭新精美的腰带,摇了摇头,说:“没什么。”
贡巴平措也没多问,抱着诺布去吃糌粑。
林意秋看着他转身离开,才垂眸看着手里紧攥的腰带。
心像压了块大石一样憋闷难受。
她织了这么久,费了那么多心思的腰带,现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。
林意秋正想扔了,贡巴平措的副官正好从旁经过,随口夸了一句:“这腰带织的真好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林意秋就直接塞进了他手里:“你喜欢就送你了。”
副官一愣,脸顿时红了,声音都高了几度,连忙拒绝:“不不不,林老师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!”
众人都看了过来,连贡巴平措都停下了脚步。
林意秋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羞愧,攥紧了手,冷声说:“随手做的,没什么贵重的,你不要就扔了吧。”
说完就大步离开。
她走得坚决,没看到贡巴平措望过来的低沉目光。
晚上,相熟的人都来了卓玛家过年。
藏历新年是个隆重而盛大的节日。
除了用糌粑和麦粒做“切马”来祭祀五谷神,做“卡塞”供奉灶神外,还会杀牛宰羊燃篝火,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民歌,来庆祝新年。
林意秋坐在贡巴平措对面,看着他体贴地帮卓玛挡酒,卓玛也自然地为他夹菜,心中一酸。
这样的默契和亲密,只有自小长大的人才有,她永远得不到。
正想着,就听到有人凑过来和卓玛搭话。
“卓玛,我外甥,比你大两岁,还没结婚,你有没有时间相看……”
贡巴平措一听就皱起了眉头。
不等卓玛说话,他就直截了当地拒绝:“不着急。”
“卓玛丈夫才过世,总要给她时间缓一缓。”
这话说得贴心,可林意秋却知道,这不过是借口。
他只是不想卓玛和别人相亲,只想让她慢慢接受自己罢了。
林意秋想到这,心好像刀割一样痛。
原来兜兜转转,爱而不得的人都是一个模样……
吃了饭,林意秋就借口有事想要离开。
卓玛见她态度坚决,也没有强留,只说让贡巴平措来送她。
若是以前,有和贡巴平措独处的机会,林意秋肯定开心地应下。
可现在,她知道了贡巴平措的心思,就想拒绝。
卓玛却温柔劝住:“太晚了,恐怕不安全,他送你我还放心些。”
说着,她就从旁边帐篷里拿了条围巾给她:“夜风大,正好平措给了我条围巾,你先用着。”
说完,她就被人叫走去帮忙了。
只留林意秋看着那条围巾,愣在了原地——
这围巾……是她去年送给贡巴平措的生日礼物。
第7章
林意秋摸着手中的围巾,心口酸涩。
怪不得她今年没见到贡巴平措围过这条围巾。
本以为是他不喜欢,原来是送给了卓玛。
林意秋想到自己为了这条围巾,不仅特意写信让家人从上海寄来毛线,又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织成,心就好像刀割一般痛。
这毕竟是她的心意,贡巴平措怎么能这样说送人就送人了呢?
那股酸涩感久久挥之不去,没注意贡巴平措走了过来。
他目光扫过林意秋手上围巾,眼眸沉了沉,却没问,只移开了目光淡淡道:“走吧,我送你。”
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,好像把礼物转送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林意秋看着他那无所谓的模样,心伤痛更甚。
她有些压抑不住,想问贡巴平措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意送人。
可话一出口,却变成了——
“贡巴平措,这五年来,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丝的喜欢?”
贡巴平措神情微微变了,沉默了半晌,只说了句:“我穿上这身军装,就只想保家卫国。”
林意秋紧紧提起来的心猛地砸在了地上。
她难堪地攥紧了手里的围巾,扯出一丝自嘲的笑。
也是,如果有过喜欢,他怎么会把自己送他的礼物转手送人?
她红了眼眶,还没开口,就听到诺布的哭声响起。
卓玛焦急的声音随之传来:“诺布,别……”
话尾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中。
贡巴平措神色一变,立刻望向篝火的方向,眸中闪过一丝焦急。
他看了眼林意秋,犹豫了一瞬,就留下一句:“我先去看看,等会再来送你回去。”
而后他转身大步离开。
只留林意秋站在原地,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,心像被撕扯一般痛。
她何必这样自取其辱呢?
林意秋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难受,努力劝自己释然。
既然东西已经送给贡巴平措了,那之后转送给谁,都与她无关了。
林意秋想着,没有戴围巾,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贡巴平措。
草原上的风像是凌冽的刀,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,也将她的人吹透。
不知等了多久,只看着人群散去,篝火熄灭,她才终于明确——贡巴平措不会来了。
林意秋垂眸苦笑,好像嘲笑自己的傻。
贡巴平措忙着照顾卓玛,怎么还能记得起她呢?
林意秋转过身,独自上了马。
她的路,终究要她一个人走。
藏历新年一直持续到农历十五,学校却在初七就复了工。
不是要上课,是要将后院的废旧校舍清扫修缮出来,用做教室。
林意秋和卓玛一组,在最里面那间教室清扫。
卓玛看了眼门牌,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:“这是我和平措以前一起上学的那间教室。”
林意秋愣了下,看着空荡的教室,实在想象不出贡巴平措读书写字的模样。
那是独属于卓玛和贡巴平措的少年时光……
她不知怎么回应,只能礼貌地笑笑,转头拿了打扫的工具进了屋。
卓玛也拿着工具进屋,突然想到什么,笑了下,说:“那时我们天天形影不离,大人都说要不是他不能结婚,早给我们定了娃娃亲呢!”
她话音里带着笑,只当这是童年趣事。
林意秋却笑不出来。
原来,他们之间的缘分比她想的还要深……
林意秋想着,心好像被人攥住,难受得话都说不出,只勉强挤出一丝笑。
一扭头,就看见贡巴平措和校长带着一群人和卡车过来。
他们似乎是来帮忙修缮的。
卡车车斗里是几块沉重木料,停了车,就有下来一群人去搬卸。
校长见她们在屋里,顿时变了神色。
焦急招手:“你们怎么在这间教室?这个教室顶梁腐蚀最严重,随时有坍塌的可能,快出来!”
林意秋愣了下,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房顶。
平顶的瓦房因为年久失修,瓦片稀疏,暴露出光裸的承重横梁。
许是因为年前的雪,那梁木有一段颜色格外深,还有不少虫洞,几乎就在断裂的边缘。
确实很危险。
林意秋和卓玛对视一眼,正要赶快离开,地面突然一震。
是搬木料的人脱了手,木料从卡车上坠下,沉重地砸在空地上。
咔——
林意秋心猛地一坠,一抬眼,就看见屋顶横梁骤然断裂,瓦片扑簌簌地坠了下来!
房子要塌了!
千钧一发之际,她只听到贡巴平措焦急的叫喊:“小心!”
那道军绿色的身影瞬间冲了过来,将卓玛一把拉过去紧紧护在了怀里!
第8章
世界在林意秋眼前塌陷,她的心也跟着坠落深渊,让她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。
数不清的瓦片和沉重的横梁砸落下来,林意秋都来不及躲,就被轰然倒塌的房顶掩埋其中。
她只觉得脑后一痛,就昏了过去。
等到醒来时,人已经在卫生所,头上伤口也被包扎好。
照顾林意秋的知青坐在床边,见她醒了,松了口气。
“幸好木头被虫蛀空了,你被砸了一下,只是缝了三针,捡回了一条命。”
看着她呆愣的模样,又忍不住说:“林意秋,你怎么这么傻,屋顶往下掉的时候,人人都躲,就你呆站着不动!”
林意秋愣了下,脑中浮现出贡巴平措奋不顾身冲向卓玛的身影。
那焦急的神情和担忧的眼眸仿佛慢放一样,无比清晰地冲击着她的神经。
也让她意识到,从始至终,贡巴平措都没看她一眼。
林意秋心口一颤,酸涩与苦闷涌上心口。
垂眸自嘲一笑:“确实挺傻的……”
傻傻地追了五年,傻傻地以为能触动他的心,到头来,却是一场空。
林意秋想到这,心好像被人攥住,酸痛蔓延四肢百骸。
知青见她没精神,只当她累了,为她掖了掖被角:“医生让你好好休息,快歇着吧……”
林意秋点点头,缓缓合上了眼。
时间如白驹过隙,转眼到了林意秋拆线的时候。
只是没想到,贡巴平措和卓玛跟着医生一起进了病房。
林意秋愣了瞬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贡巴平措身上。
却看他淡淡扫了一眼自己:“你怎么样?”
话语随意,仿佛例行公事。
林意秋心中一酸,压下难受,点头道:“挺好的。”
贡巴平措点点头,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,温柔地扶着卓玛坐下。
卓玛却挂着歉意的笑开口:“抱歉,你住院这么多天,我也没来看你……”
林意秋这才回神,礼貌笑笑:“没事的,你听说你也受伤了,是该好好养——”
话没说完,卓玛就笑着打断:“轻微脑震荡罢了,不是什么大伤,是平措非要我在家休息,不然我早就来看你了。”
说着抬眸看了眼贡巴平措,眸中似是责备,却仿佛娇嗔。
贡巴平措温柔一笑,没反驳,只默默给她递上一杯温水,说:“少说点话,小心头疼。”
林意秋心中一颤,几乎是逃避一般地移开了目光。
他们的恩爱模样如此刺眼,她只能默默攥紧手,才勉强压下上涌的泪意。
一厢情愿付出感情的人,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。
缝针时需要麻药,拆线却很快。
中途卓玛说去上厕所,不等她回来,线就已经拆完了。
护士离开前叮嘱了一句:“要办出院手续就尽快啊,一会我们就下班了。”
林意秋点头应下,转头就对上贡巴平措皱起的眉头。
“伤口才拆线,还需要留院观察,不着急出院。”
他眸光沉沉,似是在担心她的身体。
林意秋的心习惯性地泛起涟漪,又被她强行压下去。
自己住院这么多天,他只顾着卓玛,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。
现在这样的关心,有什么意义呢?
可转瞬,她又想起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吃醋。
林意秋神情更加落寞,抿了抿唇想开口,就听门外响起卓玛的声音。
“平措,该走了,诺布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!”
贡巴平措立刻应声,皱眉看着林意秋,直接下了决定。
“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我亲自来接你出院。”
林意秋一怔,下意识拒绝:“不用了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贡巴平措更加强硬地打断:“等我!”
说完,他就大步离开。
林意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轻叹了一口气。
贡巴平措注定接不到她的,她也……不会再等他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独自办理了出院手续,提着行李赶到集合点,与返乡的知青汇合。
其他知青都在当地人的陪同下三三两两过来,只有她独身一人。
有人注意到她,上前询问:“林同志,怎么没有人来送你?”
林意秋笑了笑,说:“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”
她害怕离别,也不想面对分离的场面,所以选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。
冷风凌冽的袭来,吹过她的大衣和颈上洁白的哈达,送来藏区的辽阔。
她回眸,看到了灿烂日光下的冈仁波齐。
阳光透过云雾照亮山脊,向来冰冷凌冽的山散发着淡淡的佛光,神圣又温和。
林意秋第一次知道,冈仁波齐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。
她晃了神,驻足许久,才叹了一口气。
冰霜会消融,春天会到来的,可是她已经等不到了。
车上司机大喊:“上车啦!出发了!”
林意秋提着行李上车落座,转头看向西藏军区驻地的方向,轻声说:“贡巴平措,祝你此生得偿所愿,幸福美满。”
说完,她舒展的眉眼间,满是释然和轻松。
随着回乡的车渐渐驶向远方,她也再没有回头。
第9章
另一边,贡巴平措倚着车门,也在看着冈仁波齐。
他罕见地没穿军装,而是一身藏袍。
灿烂的日光洒在他身上,好像渡上一层圣洁的佛光。
卓玛从帐篷里出来时,就看到他站在光下,眼眸沉沉,眉头皱起,望着远山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她愣了一下。
看着那仿若远山的剪影,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,真的长成大人了。
贡巴平措见她出来,收回了目光,平静道:“谈好了?”
卓玛点点头:“他们答应不再插手诺布的抚养事宜。”
说完,她又抬眸看了眼贡巴平措,轻笑了下,道了声:“多谢你帮忙。”
“若不是你陪我过来帮我坐镇,说不定今天还扯不完这些事呢。”
丈夫去世两个月,诺布的抚养权问题却一直牵扯不清。
年前才借着过年的名义把诺布接回来,现在也正好趁机与他们说清楚。
本来今天只打算自己来的,贡巴平措却担心她受委屈,硬是要跟来。
也多亏了他,本来要扯一天的事,在他的凌冽气势下,才到下午就结束了。
卓玛看着他,下意识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头,却突然发现伸手摸不到他的脑袋了。
……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,他也长得这样高了。
她摇头轻笑,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“你长大了,阿佳很欣慰。”
贡巴平措闻言定定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过索朗,会照顾好你。”
索朗是卓玛的丈夫,也是贡巴平措的好友,后来成为他的战友。
他当初就是受到了索朗的感召,才毅然决然还俗参军的。
卓玛听着他再提起亡夫的名字,心中一颤,默默岔开了话题。
“回家吧,晚上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。”
她扬起笑脸,拉开车门上车。
贡巴平措却摇了摇头:“我得去趟知青办。”
卓玛愣了下,疑惑问:“你去送行吗?但这个时间恐怕……”
此话一出,贡巴平措动作一顿,有些不解:“什么送行?”
卓玛疑惑更深:“最后一批知青今天一早回乡,你不知道吗?”
贡巴平措听着话,心突然一颤,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间。
可转瞬又被他压下去。
知青回乡罢了,林意秋又不会回去。
他抿了抿唇,镇静道:“我不去送行,去看林意秋。”
卓玛闻言有些怪异。
她听说林意秋也申请了回乡,难道今天不走吗?
卓玛本想问,可看着贡巴平措那笃定的模样,只怀疑是自己消息有误,就没有多问。
直到天色将晚,贡巴平措才敲响了知青宿舍的门。
可是没人应答。
他眉头一紧,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,敲门力度重了些,还叫了声:“林意秋。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空荡的走廊中,只有他的声音回荡飘远,散在风中。
贡巴平措愣了愣,突然想到那天伞下。
林意秋眼眸决绝而坚定,轻启唇畔,说:“是,我要走了。”
——难道那不是她的气话,而是真话吗?
第10章
贡巴平措心间一颤,只觉自己这想法真是离谱得厉害。
也许林意秋还在医院等自己,或者出去了不在宿舍也有可能。
他劝说自己压下心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怀疑,转身离开。
再去趟医院吧。
贡巴平措想着,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只是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了他派去传话的副官。
副官见他从宿舍的方向过来,愣了一下,才立正敬礼。
他抿了抿唇,正要说什么。
贡巴平措就先皱了眉责问:“我不是让你去给林意秋办出院吗?怎么去宿舍找她不开门?”
副官怔了一瞬,似是不解道:“林老师已经走了啊……”
他话语轻轻,贡巴平措却呆在了原地。
像是石英钟出了故障,他脑袋空了一瞬,才反应过来:“什么走了?”
“我今天去接林老师的时候,就扑了个空,后来才知道早上知青返乡,林老师已经坐着车走了。”
这话仿佛炮弹在他心口炸开,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林意秋真的走了。
那股惴惴不安的预感在此刻终于成真,他却没觉得解脱,只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从来没觉得林意秋会离开。
贡巴平措还记得两年前,知青返乡政策刚下来的时候,林意秋说: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她笑得灿烂,看着他,极为认真地许下承诺:“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建设西藏。”
当时他压下心中横生的窃喜,轻轻点了点头说:“西藏正需要你这样具有革命热情的同志。”
他看到林意秋眼眸一颤,笑得更为灿烂。
所以哪怕之后听说林意秋签了申请表,他也只当赌气。
——林意秋怎么会真的走呢?
贡巴平措眉心拧成川字,眼眸沉沉。
“会不会……是林老师误会了您和卓玛同志的关系?”
副官说完,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家长官的脸色。
毕竟林意秋追贡巴平措追得满军区都知道,怎么会轻易放弃他选择回乡?
副官想到那天长官特意拿自己的新腰带和他换走了林意秋的腰带,忍不住抿了抿唇。
长官对林意秋,也是有情谊的吧?
他猜测着,看向贡巴平措,就见他眸间一颤,下一瞬,就攥紧了手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贡巴平措立刻明白了,林意秋是误会了他和卓玛的关系。
想明白这点,林意秋这一个月的反常和避而不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可贡巴平措却只觉心中一沉,好像被人攥了一把,又酸又胀得难受。
他对卓玛的好,只是出于从小的情谊和她亡夫的寄托罢了。
林意秋怎么能这样自顾自地以为,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?
贡巴平措深呼吸一口气,人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只是一双眼眸阴沉得可怕,仿佛孕育一场风雪。
周身气势也冰冷摄人得厉害,长手一拉,直接上了车。
副官愣了瞬,赶紧上了驾驶座,发动车子,询问:“营长,我们去……”
“回军区,”贡巴平措冷得好像一块冰,“我要请假去上海。”
第11章
林意秋对贡巴平措的心路历程一概不知。
她已经走出了西藏,到达了了西宁开往上海的火车。
从西宁到上海,一共2401公里,火车要走26小时56分钟。
当年,林意秋就是坐着这条火车线来的。
时隔五年,她终于又坐着这条线离开了。
林意秋摸了摸自己脑后的伤口,不知是不是离开了让人伤心的地方,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。
满心都是一天之后就能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的激动。
看着窗外的风景,她回想起刚才打回家里的那通电话。
本来是想和父母说自己已经出了西藏,后天就能回家了,却意外听到:“纪钊也回来了。”
纪钊,是她父亲恩师的遗孤。
林父林母都是大学老师,林母教物理,林父教建筑,寒暑假常常出差,到处勘探测绘。
一次测绘工作完成后,他比预计的时间迟了半个月回家。
纪钊就是在那一天出现的。
那时她八岁,上小学,父母都忙,小伙伴也有事,只能自己走回家。
马上就到家属院了,却被一个陌生人拦住问路。
林意秋没当回事,给他指了路就要走,却不想那人直接拉住了她往角落里拽。
力道之大让当时还是小孩的她无力反抗。
林意秋一怔,立刻反应过来,高声喊:“救命——”
只说了一句,就被他捂住了嘴。
“小丫头反应还挺快!”男人咧嘴一笑,拿出藏在身后的木棒就要对她挥下。
林意秋害怕得闭紧了眼,泪水夺眶而出。
可下一秒,只听到一声惊叫:“啊——”
她睁眼,就看到纪钊一口咬上了男人的手。
木棒应声掉地,男人愤怒而扭曲地惊喊:“你个小兔崽子,你敢咬我!”
纪钊却镇静无比地拉着吓呆了的林意秋东窜西窜,跑回了他家,锁好了门。
后面的事她不太记得清了。
只记得纪钊温热的手给她擦去眼泪,抱着她轻哄着,说:“别怕。”
那是纪钊来到她家的第一天,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。
从那天开始,她成了纪钊的小跟班,哪怕人人都说纪钊客气又疏离,冷得像块冰。
她也从来没觉得过。
……毕竟救过她的命啊。
林意秋想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眸,心蓦地一颤。
她想到当年分别。
自己才一年上高中,纪钊就毕业参军,走之前极为深沉的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担心,哥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林意秋望向窗外看着火车穿山而过,草木愈发青翠,收起了心中思绪。
回来也好,回来了,一家就团聚了。
火车到达上海时,是上午十点。
林意秋走出车站,听着耳边熟悉的乡音,闻着熟悉的湿冷气味,才真正觉得,回来了。
上海,她的故乡。
她终于回来了。
林意秋深呼吸一口气,刚拎着行李走出车站,就听到了林母熟悉的声音。
“囡囡!”
熟悉的乡音响在耳畔,她抬眸望去,隔着人群看到了阔别多年的母亲。
那一瞬,无数的委屈与难过都在此刻涌上心头。
她顾不上行李,直接冲进了林母的怀抱。
“妈——”
泪随着她的呼喊夺眶而出,沾湿衣襟。
林母也湿了眼眶,环住她的背,温柔拍拍:“诶,妈在呢……”
第12章
两人相拥哭泣,不知过了多久,才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“阿姨,意秋一路奔波,先回家休息一下吧。”
林母立刻回神,点了点头擦去眼泪,扬起个笑:“小纪说的是,你累了这么久,是该休息一下。”
林意秋也从母亲怀中起身,擦了擦泪水,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却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眸。
男人长了张凌厉丰骏的脸,鼻挺而唇薄,看着气势逼人。
可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却定定看着她,仿佛春水,要将她融化。
她晃了神,想到小时候他带着自己躲过人贩子,拉着自己回家,也是这样一双温柔眼眸。
林意秋下意识想叫“哥”,却总觉得奇怪,还是抿了抿唇,叫了声:“纪钊哥……”
纪钊眼眸一挑,没说什么,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露出一丝笑。
“这么不久不见,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。”
林意秋想到头上伤口,本能地躲了下,又赶紧制住自己的动作。
小时候他也常摸自己的头,不过是表达亲昵的方式罢了,她现在躲开,实在有些欲盖弥彰。
她只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小,却没注意到对面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暗光。
林意秋笑了笑,眼眸如常:“怎么会忘了?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呀。”
她随口一说,却不知那句取悦到了纪钊,他笑容更深了几分。
林意秋没在意,正要回头要去拎起自己的的行李,就看到那处一片空荡。
行李已经拎在了纪钊的手中。
他神色如常,只大步上前开路说:“走吧,有什么话回家再说。”
林意秋看着他挺拔坚毅的背影,晃了晃神。
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,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分开五年。
只是上了一天课,放学又相遇。
她跟在纪钊的身后,跟人说这是我的哥哥。
那些记忆时隔五年再次袭击脑海,林意秋一瞬间晃神,又弯了弯唇轻笑了一声。
西藏凌冽的风雪在此刻被上海的暖冬融化,她又找回了儿时的感觉。
回了家,林母做了一大桌子菜,都是林意秋爱吃的。
林意秋看着桌上的糖醋小排,炒上海青和黄豆炖猪蹄,只觉得自己幸福得要晕过去了。
立刻脱了外套,洗了手就开吃。
纪钊看着她回家还没摘下的帽子,眼眸沉了沉,没说话。
当天,林母与林意秋聊到了深夜。
林母年纪大了,又担心她这一路舟车劳顿,一直没睡好。
现在看着她回了家,心才安下,才睡着。
林意秋却睡不着。
或许是担心这美好的一切都是梦境,她格外地精神。
就披上了外套走到阳台,倚在栏杆边望月。
皎洁月色如水轻柔,几颗星子交相闪烁——没有西藏的星星亮。
林意秋无意识地冒出这个想法,下一瞬又赶紧摇头将想法甩出脑子。
这是上海,这是她的家。
已经回了家,怎么还想着西藏?
正想着,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。
林意秋一怔,听到纪钊沉稳的声音:“意秋,是我。”
天色已晚,纪钊来找她做什么?
林意秋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门,问:“纪钊哥,这么晚了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纪钊就拿出了碘酒和纱布:“我来给你换药。”
第13章
林意秋愣了一下,脑后的伤口也陡然一跳。
今天回来她一直带着帽子,就是不想自己的伤口被家里人发现,怕他们担忧。
甚至洗澡都是等到林母睡着了,才去的。
纪钊怎么知道她头上有伤口的?
林意秋皱了皱眉,下意识拒绝道:“什么换药,我没有受伤啊。”
说着就要关门:“太晚了,纪钊哥还是好好休息吧。”
却见纪钊眼眸一挑,直接上前一步抵住了门板,目光沉沉看向林意秋。
“你脑后有伤,所以才一直戴着帽子,还想躲开我摸头的手,对不对?”
纪钊话语笃定,看着林意秋的眼眸深沉而严肃,话语透着担忧与温柔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让阿姨担心,我不会说的。”
月光下,他深邃的眼眸中好像笼了一层薄雾,话语温柔让人无法拒绝。
林意秋还想说什么,纪钊勾唇浅笑,话语之中温厚之意更甚:“怎么,连哥都信不过吗?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林意秋下意识反驳,却对上他温柔含笑的眉眼。
她知道自己没了理由,只能退后一步,让他进来。
林意秋坐在梳妆台前,微微垂头,露出脑后伤口。
她看不到伤口模样,却能从梳妆台的镜子中看到纪钊神色。
只看到他眼眸一凛,似是被吓到。
忍不住抿了抿唇,轻叹道:“很难看吧……”
“不。”纪钊干脆利落地否认,将棉纱沾了碘酒,轻柔擦拭在伤口上,像是对待稀世珍宝。
“我是心疼。”
纪钊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,直接开口,让林意秋心中一颤。
原来被人关心和心疼,是这样好的感觉。
她心中温暖了一瞬,露出一个笑,低声道:“没事的,已经不疼了。”
纪钊没回答,只三下五除二为她上了药,又贴了纱布,用头发将伤口处遮掩好。
才站到她身前,倚着桌子,犹豫了片刻,问:“你受了这么重的伤,怎么不在西藏养好了再回来?”
林意秋抿了抿唇,说:“我怕政策有变,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纪钊打断: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他眼眸沉沉,望着林意秋的眼眸认真而深邃:“你不是为了喜欢的人才留在西藏的吗?怎么……”
林意秋心颤了颤,意识到他问的是贡巴平措。
再次响起这个熟悉的名字,她心中滋味复杂。
酸涩,难受,惆怅在心间回荡,却唯独没有不舍。
微风吹过,她突然想到踏上回程的车前,从草原吹来的,那股寂寥的风。
吹散所有的难堪与委屈,也将那股爱意散入青云。
林意秋轻笑了一声:“他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她抬眸看向纪钊,笑容洒脱而释然,眸中满是平静。
“我也不喜欢他了,所以想回家,追求我自己的幸福了。”
纪钊定定看着她,良久,才弯唇一笑: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眉目舒展,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眸间,仿佛一泓温暖清泉,融化人的心。
林意秋看着他舒朗的笑容,也弯了弯唇角,笑得轻松。
“是啊,回来就好。”
第14章
日子清闲,就过得快,不知不觉就过去七天。
林意秋的伤已经全好了,林母也照常上课。
她也给林父打去了电话,让他放心工作,不着急回来。
林意秋坐在院中,感受着悠悠阳光洒在身上,带来些许暖意,心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她思绪翻飞,想到昨晚吃饭时,母亲提起的话题。
“陈阿姨家的孩子去年返乡,参加高考,考上了大学,你有没有想法?”
高考……大学……
林意秋心不可抑制地多跳了一下。
她当然有想法。
甚至在决定回乡的时候,林意秋就已经做好了规划。
她这次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要参加高考,弥补高中毕业后没法高考只能插队下乡的遗憾。
这几天她除了在家陪林母,也没闲着,不仅把高中的书都拿了出来复习。
还去附近书店逛了逛,预定了一些热门的参考资料和卷子。
——陈老板说的那批卷子已经到了吧?
林意秋突然想起,立刻起了身准备出门。2
就听见大门一响,纪钊回来了,手里正拎着她订购的那套卷子。
“路过陈老板的书店,听到这是你订的书,就顺手拿过来了。”
林意秋一愣,看着神色如常,将书放在桌上的纪钊,忍不住笑了。
纪钊莫名,歪头看她,眼眸奇怪,问:“怎么了?”
林意秋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……”
她笑着拿起那套卷子,翻了翻,话语含笑:“就是觉得,每次你都能带着我需要的东西出现,好像……”
她想了想,定定看着纪钊,仿佛在找合适的措辞。
良久,才说:“好像是我的守护神一样。”
她话语含笑,眼眸如画般动人,让纪钊怔了一瞬,才骤然回神。
忍不住摇了摇头:“那有什么神,竟说傻话……”
纪钊看着她清澈眼眸,笑着说:“是因为我关心你,才会留意关于你的事,所以事事想在你前面。”
他话语如常,好像只是单纯的陈述,却足以让林意秋动作一顿,心酸软成了一片。
是啊,世上是没有神明的,爱她的人自然会关心她的一切,事事为她思虑周全。
这么简单的道理,她竟然现在才明白。
林意秋心一颤,只觉自己之前实在有些傻得可笑。
轻笑了一声,扭头看着纪钊,郑重道:“谢谢哥。”
她没叫纪钊哥,而是像小时候一样,喊他“哥”。
纪钊眼眸一颤,没有多说,只是凑近,笑着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这是哥该做的。”
就像小时候接她放学,陪她写作业,给她缝凉鞋带一样。
是“哥该做的。”
他温柔目光看向林意秋,好像不止兄长的关切,又添了丝别的什么。
林意秋愣了一瞬,不知为何,耳尖一红,移开了目光。
她小声嘟囔着:“别摸我头,我都长大了,不是小孩了……”
却不知她模样不像是不让摸头,反而像是在撒娇。
纪钊被逗笑,却没收手,而是变本加厉地捏上她的脸:“长大了怎么了,长再大也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,就被敲门声打断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,带着冰山般的冷冽。
“林意秋。”
第15章
林意秋心颤了一下。
她怔怔地循声望去,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是贡巴平措。
他一如既往地身形挺拔,一身藏青的藏袍,耳边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。
格格不入,却又诡异地和谐。
“贡巴……营长,你怎么来了?”
林意秋愣了半晌,才回神开口。
用语礼貌又疏离,仿佛是在提醒他,他们已经没了关系。
这话落入贡巴平措耳中,却让他心中一颤,忍不住皱起了眉,直接了当道:“我来找你。”
他眼眸一凛,看着林意秋,认真道:“卓玛是我姐姐。”
林意秋一怔,就对上他恳切坚定的眼眸:“也只会是我姐姐。”
“我不喜欢她。”
他话说得如此清楚,生怕林意秋误会。
甚至说完就紧紧盯着她,好像在等她的回应。
林意秋看着他这模样,还有什么不清楚。
贡巴平措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和卓玛的关系,所以千里迢迢追来解释。
可是——林意秋轻轻摇了摇头,看着他的眼眸清澈诚挚,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你喜不喜欢卓玛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她直视贡巴平措阴沉的眼眸,说出的话像是在贡巴平措心口戳刀。
许是离开西藏时的那阵风,将她心中的苦闷彻底吹散。
林意秋看着贡巴平措皱紧的眉头和不可置信的模样,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。
只觉洒脱。
过去那五年,她给了贡巴平措无数次机会回应她的心意。
甚至在回乡那一天,她也等到了最后一刻。
却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“你自己回去吧”。
这让她如何不绝望。
林意秋静静看着贡巴平措,想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到当年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影子。
……没有。
她细细看去,全是五年来他辜负自己真心的模样。
林意秋笑容释然,轻声道:“我们之间,已经结束了。”
她说完,就想送客,却听见贡巴平措低沉的声音。
“对不起。”贡巴平措看向林意秋,冰霜般的眼眸中罕见生出一丝愧疚。
“我知道你还在怨我,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林意秋就皱眉打断:“我没有怨你。”
“我追了你五年,是我心甘情愿,没什么可怨的。”
她抿了抿唇,看着贡巴平措还是不明白的模样,直接了当道:“我不想追你了。”
林意秋看着贡巴平措,话语决绝。
“因为我不喜欢你了。”
话音落地,只见面前藏袍男人浑身一颤,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空白。
不是气话,也不是怨他,而是干脆利落地一句“不喜欢”。
贡巴平措在与林意秋分开的这七天间预想了无数重逢后的结局,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。
他心中酸涩,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,痛蔓延四肢百骸。
良久,才怔怔开口,颤抖着开口:“怎么会……”
贡巴平措不能接受这个理由。
他压下心中酸痛,满怀期待地望向林意秋,还想说什么。
却只触到她冰冷的目光:“上海才是我的家。”
第16章
贡巴平措心中更沉,下意识要说什么,却见林意秋扭头对身旁男人说了什么。
说完就进了屋。
贡巴平措本能地要追,却一只大手拦住。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意秋不想见你。”
男人眼眸沉沉,凌冽气势遮天盖地地对准贡巴平措。
贡巴平措想到刚才他和林意秋亲密的模样,心霎时一痛。
林意秋就是因为他才回来的吗?
贡巴平措心中一沉,看向他,冷漠问:“你是谁?这是我和林意秋的事,你无权插手。”
纪钊闻言顿了下,点了点头:“我确实无权插手你的事,但……”
他挑眉,露出一丝嘲讽的笑:“这是我家,我有权不让你进来。”
说着便大手一挥,直接把门关上一半,一双眼眸凌冽像刀。
贡巴平措心更沉。
他和林意秋住在一起吗?
他究竟是……贡巴平措还想说什么,纪钊却看着贡巴平措的模样,笑了下。
讥讽道:“早不知道珍惜,现在又来挽回做什么呢?”
这话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扇在贡巴平措的脸上。
愧疚和悔恨像是海水无声将他淹没。
贡巴平措心尖一酸,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用刀戳中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他还想反驳,门却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合上了。
连一丝门缝也没有,好像林意秋铜墙铁壁般的拒绝。
贡巴平措攥紧了手,看着面前这座静静矗立的小洋楼,犹豫了许久,才转身离开。
他知道自己伤了林意秋的心,知道自己明白得太迟了。
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挽回。
那天之后,贡巴平措再没出现过。
林意秋乐得清闲,每天都在紧张地备战高考。
索性她从小底子不错,努力复习一下,也能追上目前高考生的水平。
就算有什么不会的题,就问林母,或者去问隔壁的叔叔婶婶。
他们都是大学教授,处理她的问题简直是小儿科。
有时还能帮她扩展一下,也能猜测一下出题方向。
就这样紧锣密鼓地备战了一个月,某天晚上吃完饭,林意秋正准备上楼继续复习,就被纪钊拉住。
“嗯?”林意秋愣了下,疑惑看向他。
纪钊将两张电影票放在她手心,勾唇轻笑:“今晚一起去看电影,休息一下。”
林意秋下意识要拒绝:“不行,我还有两道题没弄懂,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林母就将她的话打断:“劳逸结合才能更好的学习,去吧,说不定看完回来就会做了呢。”
纪钊也点头,眼眸恳切地看着她:“这可是新上映的《庐山恋》,我好不容易抢来的票呢。”
林意秋没了拒绝的理由,只能点点头,上楼换了身衣服。
下楼就看见纪钊身穿飞行员夹克,倚在摩托车旁等她。
他身姿挺拔,静静站在昏黄灯光下,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他凌冽得好像一座冰山。
林意秋晃了神,下意识顿住了脚步,莫名想到了……
可下一秒,纪钊就看到了她,目光一柔,弯起唇角,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。
“晚上冷,怎么不围个围巾?”
他说是责备,声音却温柔宠溺,将自己的颈上的围巾摘下,帮她围好。
林意秋的心一暖,立刻回了神。
垂眸摸了摸还带着温热体温的围巾,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实在荒唐得可笑。
他是纪钊。
不是什么别的人。
林意秋笑了声,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围巾,给纪钊围上。
“你的围巾给我了,那我的就给你围吧。”
第17章
纪钊愣了下,完全没想到林意秋的举动。
但身体却本能地俯低了些,方便她行动。
直到带着林意秋馨香的围巾落在自己颈上,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。
他垂眸看去,只看到面前女孩纤长颤抖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。
昏黄的路灯照应在她眼眸,映照出春水般温暖柔情。
纪钊心中一颤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他眼眸一沉,看着她将围巾围好,才起身,本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。
却犹豫了一瞬,向下挪了挪。
林意秋以为他要掐脸,下意识想躲。
回家这一个月,她过得舒心顺畅,脸上都多了些肉。
连母亲都说:“还是咱们上海的风水养人啊,囡囡这小脸又润起来了,一掐一水包!”
纪钊也没少捏她的脸。
虽然亲昵,但她毕竟这么大了,用这种对孩子的方式对待她,总有些不舒服。
正想躲,却见纪钊的手往下,将围巾立了立,遮住她的下半张脸。
“骑车风大,用围巾挡挡风。”
林意秋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。
她怔了一瞬,想到自己刚才的想法,只觉无地自容。
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失落,好像是她的期待落了空一般。
扭头看着纪钊大步走到车旁,跨步上车,一副等待的模样,才回了神。
赶紧跟上,坐上了后座。
一路无话,到了电影院。
等到两人检票入场,林意秋才回过神来。
她看着场内几乎全是以一男一女,莫名觉出一丝尴尬,忍不住凑到纪钊耳边。
“哥,这电影是演什么的?怎么感觉都是……”
林意秋害怕影响别人,声音压得低,后面那几个字她又害怕被听见,更是压得没了声音。
纪钊自然没听清,扭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。
林意秋见状又凑近了些,正想说话,就听到身后一声轻咳。
一个女声轻轻提醒:“同志,这是公共场合,你们感情再好,也得注意点影响吧。”
林意秋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身后人误会了。
影院内全黑,只有身后投影仪的幽幽白光,从后往前看去,他们两人凑在一起,确实是像……
林意秋顿时面红耳赤,立刻弹开坐直,还想回头解释:“我们不是……”
纪钊却已经回头礼貌地笑了笑:“不好意思,我们会注意的。”
林意秋一怔,看着他神色自然地扭过头,皱了皱眉。
为什么不让她解释一下?
她还想说什么,电影却在此刻开始。
开场的音乐声突然涌出,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林意秋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,看向了荧幕,投入了进去。
一场《庐山恋》结束,林意秋还沉浸在故事中,久久没能回神。
她为周筠和耿桦在那个乌云压顶的年代分开的五年而落泪,也为两人重逢而欣喜。
纪钊看出她兴致不高,便让她在门口等一会。
林意秋不知他要做什么,却乖乖点了点头,等在了路灯下。
晚上起了风,微凉的夜风刮过,带来湿润的气息。
下雨了?
林意秋一怔,下一秒,豆大的雨就落了下来。
她正准备跑到檐下躲雨,眼前却突然一暗。
一只黑色大伞挡住了漫天雨滴,为她撑起一片干燥天地。
第18章
林意秋还以为是纪钊,忍不住笑着回头:“哥,你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藏香味。
人们常说,记住一个人最先记住的是味道,最后忘记的,也是味道。
林意秋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。
只是现在,那股熟悉的,凌冽的,仿佛雪中冰松的味道再次涌入鼻腔。
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天。
漫天的雪,铺天盖地地洒下来。
凌冽的风将她吹透,一抬头,就是这把黑色的伞。
林意秋话哽在喉间,人仿佛定住般,怔了半响,才回过头去。
果然对上了贡巴平措锋利的眉眼。
那张脸隐在伞下的阴影看不清楚,只一双眼眸明亮而深沉。
静静看着她,好像世界只剩她一个人,眸中的温柔情谊让林意秋心中一颤。
……这是她以前最奢望的场景。
奢望贡巴平措温柔的眼神,希望他眼里心里只有自己。
可现在……林意秋只觉得悲伤。
这份迟来的深情,她已经不需要了。
大雨倾泻,打在地上和伞上,哗哗作响。
将她的思绪从雪落无声的藏区草原唤回。
世界嘈杂得让人安心。
林意秋回神,抿了抿唇,正想说话,就听到贡巴平措声音坚定:“我申请调到上海了。”
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,不由得一愣,眸中疑惑:“为什么?”
她记得之前听副官说,贡巴平措本来可以调到华北军区,有更好的前程。
但是他主动拒绝了这次机会。
只因为:“西藏是我的家,我想要留下建设家乡。”
当时她就是受贡巴平措的感召,才说要留下与他一起建设西藏的。
怎么现在……
林意秋皱眉看着他,却触到他温柔坚定的目光:“因为你。”
“既然上海是你的家,那我来上海陪你。”
他话语轻轻,含意却深,像是不可移动的山峦,沉沉压在林意秋身上。
林意秋看着他严肃的神情,只觉压力倍增,眼眸一紧,立刻拒绝:“你不必这样的。”
她抿了抿唇,极为认真道:“你曾经说要建设西藏,怎么能说来上海就来了上海。”
贡巴平措眼眸一沉,手不自觉地抖了下,伞也跟着轻晃。
林意秋看到雨滴顺着伞的边沿滑落,洇湿他黑色的大衣。
她以为贡巴平措是听懂了她的话,才有所触动,没想到他眼眸一颤,似是欣慰般轻叹一声。
“你还记得我的话。”
他眼眸深深,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些许。
这模样,好像林意秋还记得他的话,就是莫大的鼓励一般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放弃西藏的。”贡巴平措话语焦急,像是在证明自己。
“我在上海也是负责对藏援助的方面,五年后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林意秋就打断:“贡巴平措。”
她皱眉看着面前男人,话语冷冷:“我不关心你在上海做什么。”
“这是,如果你是为了我来上海,那我劝你回去。”
“我负担不起你的深情……也不想负担。”
淅淅沥沥的雨落入林意秋坚定的眼眸,将贡巴平措心中那颗微弱的火苗浇息
第19章
寂静蔓延,世界只剩一把黑伞和两道沉默的剪影。
雨似乎小了些,落在地上,溅起轻轻涟漪。
林意秋抿了抿唇,正要转身离开。
就听贡巴平措声音坚定:“不用你负担。这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林意秋离开这一个月,他无时无刻不被后悔与愧疚折磨神经。
那些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,字字句句都想凌冽刀戳中心窝,痛与悔将他包围。
他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能忽略她热烈的,诚挚的,纯真的爱?
为什么明明心中有所触动,却始终犹豫着不肯表明态度?
他不敢想,林意秋追他的五年,该有多委屈,有多难受。
每想到这,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,痛得难以言语。
贡巴平措不知该如何减轻自己的伤痛,只能用最笨的方法——林意秋追他五年,他就挽回林意秋五年。
贡巴平措看向林意秋,好像那些冰冷的话无法伤他毫分,依旧温柔仿佛春水。
“格桑,你可以不喜欢我。”
“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。”
“你可以追我,却不让我追你……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他话语轻柔而和缓,虽然坚定到执拗,却让人找不出反驳的地方。
林意秋看着他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,心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动容。
不是可怜或者感动,只是……
她从没想过那个在西藏军区时仿佛神明般强大,冷冽,严肃的贡巴平措会说出这样的话,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甚至,林意秋望着他的眼眸,莫名觉得,要是他能早点说出这番话,她真的会留在西藏。
可惜晚了。
贡巴平措现在表现得多深情,只会让林意秋想到他以前有多无情。
所以,林意秋看着他深情的眼眸,心中只觉恶寒。
忍不住勾起唇角,笑得无奈又凉薄:“你说你喜欢我,想追我,可你又了解我什么呢?”
贡巴平措哽住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才皱眉开口:“我记得你喜欢红色,喜欢格桑花,还喜欢编织,织过围巾……”
林意秋看着他仔细回想的模样,只觉得可笑,忍不住出言打断。
“我不喜欢红色,初见时穿红裙只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件干净衣服了。”
“至于编织……”林意秋更是想笑,“我从小好动,连凉鞋带子松了都是哥哥给我缝的。”
“唯一织成功的围巾,也被你送给了别人。”
她话语轻轻,没有谴责的意味,只是静静陈述,说出的话却足以让贡巴平措无地自容。
原来他什么都不了解……
林意秋看着他悲怆的模样,轻叹了一口气,只说:“贡巴平措,你说你要怎么追得到我呢?”
说完便没有留恋,直接转身离开。
贡巴平措下意识跟着她的方向递了递伞,担心雨淋湿她的衣衫。
却后知后觉地一顿,发现她已经被另一把伞笼罩。
“走吧。”林意秋看了眼身旁一身黑色飞行员夹克的高达男人,神色放松。
男人也温柔点头,为她拢了拢衣服:“走吧。”
不知为何,贡巴平措突然生出一种错觉。
好像林意秋这一离开,他们就再也难见到了。
他心中一颤,下意识喊了声:“格桑,我……”
声音被轰隆雷声打断。
林意秋的身影也消失在雨幕中。
第20章
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六月份。
淋漓缠绵,接连不断,下得人心烦气躁。
林意秋却没受影响。
那天发生的事像是一场小插曲,被雨水冲刷干净,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。
她通过了市区的预选,就更努力学习,每天清早背英语,晚上开着台灯复习到深夜。
这天晚饭后,她照常复习时,突然被人敲响了房门。
林意秋以为是纪钊来提醒她早睡,就不甚在意地回应:“哥,我这就睡了,别催了。”
却不想那人还在敲,她只能放下笔打开了门:“哥,我说了不……”
下一刻,她就愣在了原地。
“爸!”
门外站着的是林父。
他黑了,也瘦了,还带着些舟车劳顿的疲惫,却带着和蔼温柔的笑,对她敞开怀抱。
“意秋!”
林意秋立刻扑进他怀中,温暖的臂膀像是坚实的港湾,她心中无限安定。
这天,她难得从书桌前起身,和一家人在客厅陪着林父吃夜宵。
林父这趟去了五个月,把沿海地区走了一遍,又带着学生测绘了几个重要地点。
从他隐约透出的话语和报纸上的信息,林意秋突然敏锐地意识到:“国家,是不是要大兴建设了?”
林父没有隐瞒,点了点头。
“我这次之所以这么着急回来,也是知道你要报志愿了,想给你提供一些参考建议。”
他压低声音,认真道:“市场经济要放开,基础建设就要跟上。国家正缺乏这方面人才,建筑测绘行业在未来,会很吃香。”
林意秋点点头,心中多少有了些成算。
自从通过了预选后,她就在发愁填志愿的事。
虽然分数还算客观,能报得上本地几所好学校,可专业却犯了难。
现在父亲的话算是为她指明了方向。
她心中那颗提起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林意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,倚在沙发上听着林父林母聊路上的趣闻。
纪钊也时不时地搭话,气氛温馨而融洽,透着安宁。
林意秋听着听着,只觉得耳边声音越来越远,眼前也越发模糊。
不只何时就合上了眼睛,脑袋一栽,倒在了身旁人的肩膀上,睡了过去。
纪钊的肩膀一沉,扭头看去,只见一个圆圆的脑袋和安然合上的眼睫。
不由得轻笑了一声,打断了林父林母的谈话。
“意秋睡着了。”纪钊压低声音,“我抱她回卧室睡吧。”
说着就侧身,将林意秋公主抱起。
动作轻柔,像是对待稀世珍宝,眼眸也透着无限的温柔宠溺。
林母没发现什么不对,只当是哥哥照顾妹妹。
还心疼地看着林意秋:“早起晚睡的备考,实在太耗精力了……”
林父却眼眸一沉,视线落在纪钊看向林意秋的温柔眼眸上,突然想到那年,纪钊突然毅然决然地选择参军。
林父问他原因,青涩的少年眼眸坚定,看着院中少女背影,低声说。
“林叔叔,我需要时间,来印证自己的心。”
现在……林父想到刚才纪钊的眼眸,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应该已经明白了吧。
第21章
这些事,林意秋一概不知。
她抓紧最后一个月,认真备考,准时上了考场。
考完最后一门时,天久违地放晴了。
出了考场,温暖却不炽热的阳光洒在身上,好像将她的疲惫褪去,浑身都暖融融的。
林意秋不自觉地抬眸看了眼天空。
晴空如洗,白云悠悠。
偶尔有燕子飞过,叽喳着落在青瓦房檐,让人生出一丝轻松。
林意秋松了一口气,奔向等着她的父母和纪钊,笑得开心:“考完了!”
高考结束后,林意秋狠狠睡了两天。
期间林母担心得不得了,只怕她这么一睡,再醒不过来。
纪钊却笑了笑:“她之前一直绷着弦,现在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下,当然要好好休息了。”
说是这样,纪钊却也很难放心得下,总是守在林意秋的床边。
也不做什么,只是用眼神静静描摹她的轮廓。
好像要将她的一切都刻入灵魂。眼眸眷恋而缱绻。
林意秋悠悠转醒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。
那双深沉眼眸中的深情毫无隐藏地流露,她怔了一瞬,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。
好像看着自己的不是从小长大的哥哥,而是……暗恋自己已久的爱人。
她想到这个比喻,顿时觉得自己脑子睡傻了。
正想说什么,就见纪钊极为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,问:“饿不饿?给你留了饭,起来吃些吧?”
林意秋点了点头,恢复了往日的活力:“吃!睡了好久,我都快饿死了!”
等到洗漱完下楼时,屋中已经弥漫着饭菜香。
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她爱吃的菜,纪钊正帮着林母端汤,见她下来了,招呼道:“快来吃吧。”
林意秋本就饿了,现在闻到着味道,只觉自己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。
口水疯狂分泌,立刻加快了脚步,坐在了桌旁。
一碗汤下肚,才算活过来。
只是,林意秋歪了歪头,有些奇怪地望向林母:“妈,这汤不是你炖的吧?”
林母闻言看了她一眼,似是生气了一般,问:“什么意思?妈妈炖的汤不好喝吗?”
林意秋赶紧哄:“没有没有,是不一样的风格嘛!我记得您炖鱼汤最拿手了,很少炖排骨汤的……”
她话说得没错,林母做海鲜十分好吃,却极为不擅长炖汤,尤其是各种肉汤。
过年过节需要炖汤,都是林父来掌勺。
更别说这碗汤唇齿留香,一口下去还带着一丝红枣的清香,这水平连林父都望尘莫及。
林母也没跟她计较,刮了刮她的鼻子,轻笑着说:“你舌头倒是灵!”
“今天确实不是我炖的汤,是小纪炖的!”
此话一出,林意秋顿时怔住。
她呆呆看着面前凌厉冰冷的男人,有些想象不出他围上围裙做饭的模样。
不由皱了皱眉,疑惑发问:“哥还会做饭?”
纪钊看她这副不信任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声,为她添上一碗汤:“参军时候学的。”
他话语如常,却让林意秋心中一颤。
她突然想到一件往事,正想说问,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。
贡巴平措的声音传了进来:“请问林意秋在家吗?”
第22章
林意秋推开门,就看到了贡巴平措。
他一身军绿色西装,捧着一束如火般热烈的红花,站在门口。
看见林意秋,眼眸一亮,下意识想上前,却看到了她身后的男人,顿住了脚步。
他眼眸一紧,看着纪钊,眸中隐隐不悦。
“我找林意秋,不找你。”
纪钊扫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反而是林意秋,看着贡巴平措有些无奈。
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自从上次一别,林意秋本以为话已说得清楚,贡巴平措应该不会再来了。
却没想到刚刚高考完,贡巴平措就又找上了门来。
贡巴平措听见她的话,目光落在林意秋身上,立刻柔了下来。
“抱歉,高考的时候我在藏区,没办法去送考。”
他眼眸低垂,似是极为自责。
林意秋却皱了皱眉,有些莫名其妙:“你有事就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她话说得随意,也确实如此认为的。
贡巴平措却摇了摇头,将那束花递给了她:“格桑花送你,算作我的的赔礼,也庆祝你高考结束。”
这是他千里迢迢从藏区带来的。
只因为他记得林意秋曾经说:“我最喜欢格桑花。”
林意秋也怔了一瞬。
她看着贡巴平措怀中的鲜花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原来这就是格桑花。
说来有趣,林意秋在藏区那么多年,听藏民们喊了她那么多年的格桑,却是第一次见到格桑花。
确实是如火般热烈,漂亮又火热。
林意秋犹豫了一下,只点头说了声谢谢,没有接过花。
贡巴平措怔了一瞬,心中一颤,呆呆询问:“你不喜欢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林意秋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他的疑问。
看着那捧鲜艳欲滴的鲜花,诚实地摇了摇头:“是你说我像格桑花,我才喜欢的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她没说完后面的话,贡巴平措却懂了。
现在她不喜欢自己了,所以也不喜欢格桑花了。
“我喜欢的是玫瑰,从始至终都是。”
她眼眸澄澈,直视贡巴平措的眼眸,虽然没有谴责,却让贡巴平措心颤了颤。
格桑花在手中一抖,好像知道了自己不受待见,羞怯地合上了花苞,无精打采了起来。
贡巴平措手一颤,心中酸涩难忍。
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,明天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意秋皱眉拒绝,“我不需要你送我花,也不需要你时时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她看着贡巴平措,话语决绝:“你的出现只会让我困扰。”
话音刚落,贡巴平措神色一怔。
手中的格桑花瞬间掉落在地。
晴朗的夏日,他的心却好像被冰雪冻住,半晌缓不过神来。
只呆呆地望着林意秋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自己的出现,会让她困扰吗?
贡巴平措从来都是被林意秋捧着的,从来没被她这样干脆地,不留余地地拒绝过。
心好像从天空坠落云端,在泥地里摔成了八瓣,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痛。
直到面前的门关上,他才回过神来。
怔怔抚上心口,痛弥漫开来。
他不禁想,原来自己拒绝林意秋时,她是这样的痛啊……
第23章
另一边,林意秋关上门后,顿了一下。
不知想到了什么,极轻极柔地叹了一口气。
仿佛怅惘,又好像断绝留恋。
纪钊看着,正想劝什么,却见她已经换上了笑容。
一如往常般欢快活泼,扭头说:“走吧,排骨汤还没吃完,再不回去就该冷了。”
纪钊见状,只能压下想要劝说的话,点了点头:“回去吧。”
门外,不知贡巴平措呆站到何时。
只知道傍晚,一场雨骤然降临,将一切冲刷干净。
上海迎来了梅雨季节离开前的最后一场大雨。
雨淅淅沥沥,缠绵了好几天。
世界被淋漓水渍洇湿成潮湿的一块棉布。
林意秋好像也受了影响,懒洋洋地不爱动弹。
就好像和大家一样,有时间宁愿在檐下看着雨滴落下,也不愿多出门走走。
纪钊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差别。
林意秋的惫懒,不只是行动,还有精神。
往日,林父林母说话,她会兴高采烈地回答,甚至还会一起逗乐。
现在,虽然还是笑做一团,那笑意却总不达眼底。
纪钊心中一沉,知道林意秋虽然嘴上说着和贡巴平措已经结束了,不会对他有什么多余的感情。
却很难不受影响——毕竟是五年时间。
之前有高考的事压着,她没有心思去顾念其他,自然显现不出来。
可现在,高考已经过去,日子突然空闲下来,她多少会受些影响。
纪钊想了想,当晚,便在饭桌上开口:“小谭山开了一家舞厅,好多年轻人都去跳交际舞……”
“我得了两张舞票,意秋,要不要跟我去跳舞?”
他话说得随意,好像只是路上捡了两块石头一般轻巧,全然不提为了这两张舞票,他拖了多少关系。
偏偏林意秋不领情,直接拒绝:“不去。”
“我不会跳舞。”林意秋照常夹菜,理由冠冕堂。
纪钊却挑了挑眉,笑着给她夹上一块藕片:“我教你。”
林意秋一怔,有些疑惑地看向他,只见他眼眸诚挚:“天天闷在家里,你不无聊吗?”
这话真打在她的七寸上了。
林意秋是个闲不下来的,上班的时候空闲时间还能练琴打发时间,回了家又紧张地备考。
每天有个事情做。
现在突然闲下来,倒真是有些不适应。
她正犹豫着,就听林母跟着劝:“去吧,现在大学都开了舞蹈社团。你先跟着小纪学一学,省得到时候不会跳舞,惹人笑话。”
林意秋也觉得在理,点了点头应下。
纪钊却眼眸一沉,不知想到什么,没有做声。
吃了晚饭,林意秋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和白皮鞋,散了头发,只用黄色和白色的丝巾拧成发箍,系在头上。
整个人娇嫩得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。
纪钊晃了眼,直到她走到面前:“怎么了”
林意秋见他发呆,挥了挥手发问。
纪钊这才回神,抿了抿唇,道:“你今天很不一样。”
林意秋没当回事,看了眼自己打扮,问:“哪里不一样?只是换了件……”
纪钊喉结滑动,凌冽的眸中都是她的身影。
“你今天,特别好看。”
第24章
林意秋怔了一瞬,耳尖霎时红了。
有些羞怯地垂了垂头,似是不好意思。
轻咳了一声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笑着说:“那当然!”
说着扬了扬下巴,露出一个明媚笑容。
仿佛天边彩虹,缠绵的雨天似乎都晴了半边。
她站在纪钊身边,自然地拉上他的衣袖,眼眸含笑,故意道:“不打扮好看些,怎么配得上我英俊帅气的哥哥?”
纪钊看着她反而开口打趣自己的模样,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拿起伞出发:“走吧。”
到了舞厅,进了场,林意秋新奇地看来看去。
大概是一曲刚刚唱罢,厅中男女悠闲地聚在一起,三三两两地聊天。
林意秋五年前离开上海,回来后又闷头读书,看着这场面,还有些发毛。
忍不住攥紧了纪钊的衣袖,凑在他耳边轻声问:“这样跳舞,真的没问题吗?”
纪钊看着她刚才还大胆奔放,拿自己打趣,现在却有些小心的模样,不由得挑了挑眉。
“刚才打趣我的胆子呢?”
他向来是沉稳的,鲜少这样噎人,林意秋愣了下,顿时扭头看了过来。
舞厅昏黄迷离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,被挺拔的鼻骨分隔,锋利的眼眸隐在阴影中。
却亮得骇人。
好像星辰流转,光怪陆离的灯光给那深邃的眼眸更添一丝迷惑人心的魅力。
林意秋一怔,就错过了反驳他的时机。
等她想说话时,下一支舞曲就响起了前奏。
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谈话。
男人做绅士礼,礼貌地躬身邀请女伴跳舞。
纪钊也看向林意秋,目光询问。
林意秋却犹豫了一瞬:“我还不太会跳……”
纪钊却带着笑,学着林意秋的模样凑在她耳边:“我教你啊。”
滚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,低沉磁性的声音让她耳边一红,抿了抿唇,还想拒绝。
就看到有女生大着胆子走了过来,对着纪钊伸出了手:“你好同志,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?”
纪钊一愣,看了眼林意秋。
这一眼,便让林意秋心猛地吊起。
她看着纪钊放下了手中的汽水,唇角带笑,张了张嘴:“抱歉,我已经有舞伴了。”
——纪钊拒绝了
林意秋一怔,提起的心落回了原地,甚至微不可察地生出一丝庆幸。
他拒绝了,就好。
下一刻,她就愣住了。
为什么要说幸好?
不陪他跳舞的是自己,不让他和别人跳舞的也是自己……
自己这是在干什么?
林意秋觉得自己心情十分奇怪,正想说什么,就看到纪钊看向她,眉眼温柔,弯了弯唇角。
纪钊一身白衣白裤,俯身对她行了一个绅士礼。
伸出手,温柔道:“林意秋同志,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?”
舞厅好像突然下起了雨,林意秋突然觉得心被水汽洇湿成黏糊糊湿哒哒的一团。
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成了雾,弥漫在两人之间。
她仿佛雾中看花,迷了眼睛,蛊惑了神志,才伸出手搭在纪钊的手上。
“乐意之至。”
第25章
柔软的手掌落在纪钊温厚的掌心,分明轻如鸿毛,却让他心中一颤。
喉结滑动,才压下那股莫名的颤动。
勾唇轻笑,牵着林意秋走到舞厅中。
他一手环腰,一手搭肩,分明是最正常不过的跳舞姿势,林意秋却生出一丝羞涩。
因为纪钊望向她的眼睛,实在太过闪亮。
旖旎的灯光落在他眉宇间,给那凌冽的五官添上一丝魅惑。
而锋利的眼眸也霎时温柔下来,深潭似的眸中,星辰旋转,暗流涌动。
在这漫天流转的星河中,林意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她不由得一怔,分了神。
本就不熟练的脚步顿时跟不上,一脚踩在了纪钊的鞋上。
“嘶——”这一下踩得毫不留情,林意秋看到纪钊闷哼一声,皱了皱眉。
顿觉不好意思,下意识要松手退开:“对不起,哥,我还是先看看别人怎么跳的,再……”
她抿了抿唇,脸上满是歉意。
纪钊却没给她机会说完,直接打断:“没事的。”
他勾唇浅笑,眼底万千柔情,像是小时候帮她写作业,替她闯祸背锅那般宠溺,又好像有别的什么旖旎心思。
“哥说了,会教你跳舞。”
林意秋被这双眼眸看得沉醉,愣了一瞬,就感觉环在腰上的手陡然用力,自己身子突然一清。
两只脚就都落在了他的鞋上。
林意秋愣了一瞬,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纪钊这是,把自己放在了他的鞋上吗?
她蓦的回神,挣扎着想下来。
“我太重了,会压坏……”
“不重。”她拒绝的话被纪钊打断。
由于位置关系,两人实在离得太近。
林意秋几乎被纪钊抱在怀里,说话时胸膛的震动毫无防备地传来。
她鼻尖是男主身上干净又熟悉的皂香味——和她身上的一个味道。
林意秋怔了一瞬,还想说什么,纪钊就低声道:“嘘,好好感受脚步。”
他们离得太近,说话时滚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,林意秋霎时便红了脸。
心跳仿佛擂鼓,咚咚咚地敲打在耳膜。
她连话都说不出,只环着他坚实的臂膀,微微抬眸,看到一半凌厉认真的脸。
这一刻,她突然发觉,这个从小护在自己面前,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哥哥,好像变了——
变成了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。
林意秋晃了神。
耳边舞曲的音乐声骤然远去,她陷在纪钊的温柔怀抱中,久久未能回神。
直到一曲终了,舞步停下,她才垂眸,压下那股莫名的心动。
正想退出纪钊的怀抱,却因头脑昏沉,身子一晃,便要摔下去。
“小心!”纪钊眼疾手快,大手一捞,环着她纤细的腰肢就按在了自己怀中。
他紧张地询问:“没事吧?”
林意秋却像吓坏了一样赶紧推开,移开目光,嗫嗫道:“没事……”
说着就要走,只是一动,脚腕就传来一阵清晰干脆的疼痛,她忍不住痛哼一声:“啊!”
纪钊脸色一变,立刻担忧地看去:“你的脚崴了。”
林意秋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纪钊眼眸一沉,立刻将她打横抱起:“去医院。”
第26章
好说歹说,林意秋才劝下着急想去医院的纪钊,选择了回家。
“问题不大,只是崴了一下,回去擦个药酒就好了。”
林意秋眼眸认真,好像刚才那个痛到脸色煞白的人不是她。
纪钊有些担忧,眼眸定定看着她,目光质询:“真的?”
林意秋怕他担心,也不想小题大做,立刻点了头:“真的!”
她看着纪钊,认真点了点头,好像小时候那个保证以后不再闯祸的小孩。
纪钊看着她这装乖可爱的模样,才终于露出一个笑脸。
“行吧……”他勾唇轻笑,轻舒一口气,“走,我带你回家。”
说着就想要上前把林意秋再次抱起。
林意秋却愣了下,赶紧后撤了一步。
纪钊动作一顿,沉了沉眉毛看着林意秋,眸中询问。
林意秋尴尬一笑,脑中都是刚才在舞厅她被纪钊打横抱起时,周围人诧异紧张的目光。
她看着纪钊光正爽朗,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模样,只觉得心虚。
挠挠脸,低声道:“没那么严重,我自己也能走……”
纪钊没说话。
他看着林意秋默默垂下的头和颤动的耳尖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挑了挑眉毛,压下眸中划过的一丝暗光。
就背对着她蹲下了身:“上来。”
这话十分熟悉。
她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。
第一次来月经,肚子痛得直不起腰,暖阳天里冷汗直流。
她一个人缩在小小的座位上,又怕弄脏了衣裙,又怕被人笑话,不敢多动。
是纪钊见她放学迟迟没有出来,才冲进教室,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她。
将自己的衬衫给她围上,附身蹲下,轻声而坚定道:“上来。”
少年单薄的背影与面前男人挺括的背影重叠,林意秋心中一颤,手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原来,从始至终,陪伴在她身边的,一直是纪钊。
她的心好像被泡在温水中,温暖而慰藉。
便没有犹豫,直接趴上了面前人的背。
腾空而起时,她突然生出一丝庆幸——多亏她没有留在西藏,而是回了上海。
这才有了,重新与幸福相伴的机会。
林意秋想着,只觉安心。
纪钊不知道她的心思,眼前都是林意秋刚才在舞厅里的模样。
旖旎氛围和闪烁灯光下,她一身嫩黄的连衣裙,漂亮得像是一朵玫瑰。
忽闪的睫毛下,是一双圆润的杏眼,湿濡而透亮,流露出一丝润泽的水汽。
最开始还有些怯懦,可转瞬便消去,只剩落落大方。
纪钊看着她裙摆飘动掀起的涟漪,心好像被羽毛轻轻拂过。
才忍不住将林意秋揽在怀中,带着她跳舞。
纪钊有些羞愧。
林意秋那样纯真澄澈,只当他是哥哥,他却以哥哥的身份,明目张胆地与她亲密接触。
实在是,太卑劣了……
纪钊垂头,抿唇自嘲一笑,沉声道: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,害你崴脚了。”
林意秋一怔,看着他自责的模样,有些无奈:“怎么会?是我太粗心,才崴了脚的。”
她笑着说:“我还要谢谢哥呢,教我跳舞。”
纪钊还想说什么,林意秋就环住了他脖子,温柔的吐息喷洒在耳旁:“谢谢哥哥。”
第27章
纪钊怔了一瞬。
她说话时凑得近了些,像是几缕发丝轻柔地擦过他的侧颈。
温热的吐息和羽毛般瘙痒的触感让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。
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,愣了下才恢复正常。
心中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。
他,只是哥哥吗?
林意秋的崴脚并不严重,只是上下楼梯有些费力。
纪钊干脆让她在屋里待着,把饭盛好了端到楼上吃。
林母笑着数落纪钊:“你就宠她吧!”
纪钊没说话,依旧每天送三餐,每晚还会拿着药酒给她上药。
林意秋知道他心里还是自责,便也没阻拦。
只是养了三天,脚伤已经好了,纪钊还端着药酒过来上药时,饶是她脸皮再厚,也挂不住面子了。
“哥,我都好了,不用上药了。”
说着就从床上站起,在柔软的被褥间走了几步。
“你看,我这健步如飞的,寻常人都追不上我。”
纪钊摇摇头:“就算好了也要再涂几天药酒,崴脚不是小事,养不好的话会成习惯性崴脚的。”
说着就看向她,沉沉目光满是压迫感,让她坐好上药。
林意秋见争不过,只好坐了下来,看着药酒,争辩道:“那我自己上药,行吗?”
她问得诚恳,却没看纪钊的眼睛,好像心虚在躲藏什么。
纪钊何等了解她,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她有些不对劲。
于是想说的话拐了个弯:“不行。”
他长手一伸,就把林意秋的脚踝拽到了眼前。
“为什么?!”林意秋不服反问。
纪钊无视她的挣扎,直接将药酒打开,倒在掌心,揉搓焐热,再贴上她的脚踝。
用力一揉,林意秋立刻像是被捏住了七寸,再说不出话。
纪钊这才松了力气,瞥了她一眼,温柔道:“药酒要用力揉进去才有用,你力气不够的。”
林意秋不知听没听见,没有说话。
纪钊也没在意,专心致志地揉捏按摩,力度刚好控制在微痛却又不会受不住的边缘。
林意秋却咬了咬唇,耳尖微红。
不是痛,只是……
纪钊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脚踝,不知是药酒发热还是因为什么别的。
接触的地方像是火烧一样,热度从脚踝通向心口。
她脸颊也羞红,林意秋看着纪钊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宽厚的大手。
想到这双手曾拂过她的头顶,也曾环过她的腰肢。
那些亲昵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,她抿了抿唇,只觉浑身燥热,忍不住问:“好了吗?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纪钊不知道她的想法,还以为她觉得痛了,就抬眸安抚地看了她一眼,“是不是痛了?我轻……”
只着一眼,就让纪钊动作一顿。
林意秋脸颊和耳尖红得好像天边火烧云。
一双眼眸澄澈明亮,像是被水洗过,眼眶也湿濡着,好像随时要哭出来。
纪钊一愣,没反应过来,直愣愣开口问:“痛吗?”
林意秋抿了抿唇,想说什么,就听到楼下邮递员敲门。
“林意秋,你有一封来自广州的录取通知书!”
第28章
当晚,林家做了一桌子菜。
林意秋已经对着通知书看了一下午,直到现在才堪堪回过神来。
她真的考上了。
仿佛做梦一般,她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林父也开心得不得了:“广州好哇!改革开放就在广州,这可是时代的前沿!”
林母却有些担忧:“听说那地方天天下雨,衣服都晒不干,会不会不适应啊?”
林意秋看着林父林母关切的模样,只觉得温馨。
她灿然一笑,举杯欣喜道:“那都是之后的事了,现在,先庆祝我考上了理想的学校!”
林意秋笑得灿烂,纪钊和林父林母也笑意融融,举杯与她碰杯:“恭喜!”
纪钊看着对面眼眸洒脱,满是雀跃的林意秋,轻抿了一口杯中饮料。
才缓缓开口,回答林母的话:“没事的阿姨,我也去广州,会照顾好意秋的。”
此话一出,三人一愣。
还是林母最先反应下来:“是退伍军人的转业安排下来了吗?在广州?”
纪钊点了点头。
“部队安排我在广州的军校当老师。”他看了眼林意秋的录取通知书,“就在意秋学校旁边。”
林母没多想,立刻高兴地拍手:“那太好了!你俩在一块能互相照料,我也放心些……”
她看着两人,还是忍不住笑,念叨着“巧啊,真是太巧了……”
林父却眼睛一眯,意识到一丝不对劲。
什么巧?只怕是这小子故意的吧?
他瞥了眼纪钊,本想说话,却看着林意秋开心的模样,还是咽下了话头。
算了,自家女儿开心就好。
林意秋是真的开心。
自从高考结束后,林意秋就一直担心纪钊的转业安排。
按理说退伍军人是要在户籍地就近安排工作的,可她报了广州的大学。
这就意味着,一旦录取,他们只有寒暑假才能见面。
每次一想到这,林意秋就有些低落和不舍。
在那次跳舞,她知道自己心意之后,这不舍的感觉更加浓烈。
甚至夜深人静之时,她还想过,要是自己没考上广州的大学,就留在上海找个工作。
她不想和林父林母分开,更不想和纪钊分开。
现在好了,自己不仅考上理想的大学,纪钊也被安排去了广州。
真是皆大欢喜!
林意秋简直比自己考上了大学还开心,再次举杯:“恭喜哥成为老师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望向纪钊的眼眸,柔了声音:“也恭喜我和哥没有分开,能一起去广州。”
纪钊闻言眼眸一亮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直到月上柳梢头,林父林母已经睡下,这场欢乐的余韵才将将散去。
林意秋还沉浸在快乐中睡不着,就下了楼在院中乘凉。
月色如水皎洁,星子闪烁,如果不是院中玫瑰早已开过,虞美人在夜色下招摇。
她甚至以为这是她刚回来那天。
林意秋望着星空明月,没有再想起西藏,反而想到……
纪钊为她换药,包扎,认真而诚挚道:“我心疼你。”
她心尖一颤,只觉心里某处已经枯萎的地方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。
林意秋抿了抿唇,心中有些难以抑制的低落和惆怅。
忍不住喃喃道:“他会喜欢我吗?”
话音刚落,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谁?”
第29章
林意秋愣了一瞬。
立刻回头望去,坠入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。
那双眼眸亮得骇人,隐在阴影中,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猛兽,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但细细看去,却透着一丝颤抖。
好像凌厉的外表下,包裹着深深的脆弱。
纪钊向来是温和的,宽厚的,鲜少见到他这凌厉的模样。
林意秋不由得颤了颤,下意识移开了目光,本想敷衍过去。
可话到嘴边,突然顿住了。
她脑中突然想到在西藏的五年。
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留给她的不只有酸涩和难堪,还教会了她一个道理——
喜欢,是要说出来的。
林意秋抿了抿唇,直直对上纪钊的眼眸,沉声道:“你。”
她的心好像在高空中走钢索,紧张地吊起,没有一刻能放下。
林意秋紧张地看向纪钊,只觉得那块阴影几乎凝结成厚重的雾,让人看不透。
她攥紧了手,张了张唇,像是担心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一般,又重复道:“我喜欢你……”
“你会喜欢我吗?”
此话一出,气氛顿时凝结。
月亮悄悄躲进云层,虞美人都停下了摇曳,像是与她一同紧张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意秋才看到纪钊怔了一瞬,垂下了眼眸,然后轻笑着摇了摇头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是委婉的拒绝吗……
林意秋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钢丝上滑落,即将跌进万米深渊。
可下一刻,就看到纪钊抬眸,目光温柔饱含情谊,直直看着她。
唇边溢出一丝轻笑:“什么啊,分明是我先喜欢的,怎么是你先告白的?”
林意秋一怔,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纪钊就大步上前,毫不犹豫地将林意秋揽在怀中。
用力之大,仿佛要将她揉碎,揉进自己的身体。
林意秋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林意秋,我喜欢你。”
声音缓缓,却像是在她心中放了一朵璀璨的烟花。
林意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他是在告白。
而自己从万米高空坠落的身体没有摔得粉身碎骨,反而跌进了这个温暖用力的怀抱。
熟悉,又安心,处处都透露着妥帖和慰藉。
她回抱住纪钊,藏不住笑意。
暗恋失败的阴霾像是被夏日晚风吹散,林意秋心中释然。
上海的梅雨季节终于在开学时结束。
林父林母本想请假送林意秋上大学,只是都刚好有工作,走不开。
只能将她托付给纪钊。
纪钊自然应下:“叔叔阿姨放心,我肯定照顾好意秋。”
他说着,极为自然地看了眼身旁的林意秋。
林意秋也点头:“爸妈,放心吧,我都这么大了,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林母点点头,送她到门口,又叮嘱了几句。
纪钊也拎着行李打算跟上,却被林父拦住。
“你们在一起了?”
纪钊一怔,看着林父,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林父看着他,抿了抿唇,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回想到刚才林意秋看着纪钊时充满爱意的眼神,他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。
只嘱咐道: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人品德行,我都信得过。”
“意秋能走出阴影,和你在一起,我也很欣慰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他皱了皱眉,看着纪钊的眼眸凌厉了些,“如果你让她受伤,我也——”
话没说完,纪钊便打断保证道:“您放心,我绝对不会让意秋受伤害,连受委屈都不会。”
他眼眸诚挚,满是对林意秋的深沉爱意。
“我用生命保证,这辈子绝不辜负林意秋。”
第30章
纪钊的保证和誓言,林意秋没有听到。
却并不妨碍她知道纪钊对她的深沉爱意。
她只需看一眼纪钊,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眸,便知道了一切。
林意秋心中温暖,连带着对广州蒸笼般的天气都有了些许宽容。
虽然刚下火车,她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。
却还是拦下了想要打出租车去学校的纪钊:“坐公交吧,我不热的。”
纪钊摇了摇头,坚持拦了辆车,又递给她一瓶冰汽水,报了个地址。
“听话,广州太热,你又晕车,公交一坐就吐。”
林意秋只能应下。
看着路旁高楼大厦,无限感叹。
“上海都没有这么高的楼……广州真是不一样啊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司机就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操着口音笑着打趣道:“小夫妻第一次来广州啊?”
林意秋没听懂,就歪了歪头笑了下,点了点头。
纪钊见状忍不住暗笑,用粤语回答说:“是啊,来广州上学和工作。”
司机见他会说粤语,又多聊了两句。
林意秋也震惊了一下,扭头看着他,像是第一次认识一般。
她凑近,低声问:“我怎么不知道你会粤语啊?”
纪钊一边为她扇扇子,一边擦了擦她额上汗珠,不在意地说:“部队里有广东人,跟着他学的。”
林意秋点点头,问:“那司机刚才说的什么意思?”
纪钊闻言动作一顿,挑眉看了她一眼,向来沉稳的脸上划过一丝狡黠:“你真要知道?”
“当然!”林意秋点了点头。
纪钊勾唇轻笑,凑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他说我们是夫妻。”
林意秋一怔,顿时红了半边耳朵。
她含羞带怯地看了眼纪钊,本想说什么,却顾忌着司机,便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……什么夫妻,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,我就这么点头应下了?!”
纪钊噙着笑,看着林意秋活泼欢笑的模样,故意道:“我想否认的,但是你已经点了头了。”
林意秋尴尬得红了脸。
她本就皮肤白,现在又气又羞,眼尾都绯红一片。
还斜楞了纪钊一眼,那模样一点不像是生气,倒像是羞怯。
纪钊笑了声,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没关系,反正他也不认识我们。”
他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更何况,我们的事叔叔已经知道了,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。”
林意秋一怔,还想说什么,车就已经到了学校。
下车,只见耀眼日光中,几个苍穹有力的大字立在门前。
林意秋怔了一瞬,才意识到新的生活开始了。
她还想回头去拿行李,转头却发现纪钊已经帮她拿好了。
“哥拿着就好,走吧。”
林意秋点头,正要走进校园,就想到刚才车上的话题。
一边走一边问了句:“爸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的?”
“当然是叔叔自己看出来的……”纪钊剩下的话被人群喧闹掩盖。
无人在意的角落,一束娇艳欲滴的黄玫瑰垂下了头。
花瓣散落,又被风吹散。
一个挺拔的男人站在路旁,看着那两个身影相伴走远,默默攥紧了手。
林意秋已经找到喜欢的人了啊……
他该为她开心的,为什么心却这么痛呢?
第31章
四年的时光过得飞快。
转眼就是林意秋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。
林意秋已经被分配去了设计院工作。
纪钊也从军校里辞职,下海经商。
林意秋刚结束了最后一次实习,拎着行李回宿舍,就被宿管阿姨叫住。
“林意秋,你的花。”
她愣了下,看着阿姨递来的那束黄玫瑰。
一如既往地新鲜而娇艳,让人心生欢喜。
林意秋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一句:“您还是没有看见送花来的人吗?”
阿姨摇摇头,笑着说:“每年今天一束花,送了四年了还不露面,这小伙子还真够长情的。”
林意秋笑了笑,没回答,只抱着花说了谢谢,就上了楼。
她不是猜不到这话是谁送的。
只是……林意秋看着怀中鲜花,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。
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,他还是不肯放下吗?
林意秋进了宿舍,随手把花放在桌上。
她没看到花中夹了一张小卡片,随着她的动作,掉进了垃圾桶。
只着急地换了衣服准备下楼。
室友们打趣道:“打扮这么好看,是要和你的纪钊哥约会吧?”
林意秋迎上她们的目光,大方地点了点头:“是啊。”
她已经褪去了早些时候的青涩稚嫩,对身旁人揶揄的目光也毫不在意。
室友们见状笑成一团。
也有人羡慕地看着她:“真羡慕你啊,拿到了设计院的工作又有稳定的恋爱……”
林意秋笑了笑,没说话,只背了包,穿了风衣,赶紧跑下了楼。
“我先走了,晚上回来给你们带金街的肠粉。”
她心中焦急,连走路都带着风,恨不得跑起来。
林意秋实习的地点是黄土高原,信号不好,连个电话都只能半个月打一通。
纪钊也忙着生意,没有确切的地址,连信都不好寄。
两人分离了五个月,纪钊昨天刚刚回了广州。
林意秋在那大山里被关了五个月才放出来,几乎要想纪钊想疯了。
这次回来,林意秋也没和纪钊说,打算直接去他在广州租的房子,给他个惊喜。
只是没想到,刚走出学校,她就紧急刹住了脚步。
她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。
纪钊一身黑色长风衣,围着她织的藏青色围巾,静静站在门口,挂着笑看着她。
微风吹过,几片落叶从脚边打着旋吹走,也吹乱他微长的头发,露出锋利的眉眼。
和那双永远温柔如水的眼眸。
林意秋愣住了,呆呆叫了声:“哥……”
纪钊勾唇轻笑,对她张开了怀抱:“好久不见。”
五个月的分别让林意秋体内每滴血液都在叫嚣着思念。
她几乎是颤抖着,冲进了纪钊的怀中。
“哥,我好想你。”
陷入那熟悉的温暖的怀抱,林意秋好像又变成了个孩子,安心地诉说着自己的爱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
纪钊声音沉稳,将她拥入怀中,头也埋在她颈侧。
这五个月,不止林意秋在思念,纪钊也被想念折磨得发狂。
他还想说什么,却看着周围人来人往,还是艰难分开,替她拉开了车门。
“刚回来,肯定饿了吧?我订了餐厅,我们先去吃饭。”
第32章
餐厅订的是林意秋最喜欢吃的那家。
这是他们大学时常来的那家餐厅,不是多好吃,多高档,只是因为旁边就是海滩。
上海雨水多,却总是小河,蜿蜒流淌,吴侬软语,透着精致。
林意秋是来了广州,才见到了海滩。
初来时,十分向往,几乎每次出来玩,都要在海边走一走,吹一吹海风,才舒服。
虽然四年过去,对海的新鲜感衰退了些。
可这次吃完饭,两人还是默契地没有上车,走向了海滩。
天边火烧云,将海面映照得通红。
湛蓝海水中,升起另一轮橙红的落日。
波光涟漪像是闪烁的金点,引人注目。
夜风带了些海的咸涩气息,扑面而来,林意秋嗅到了凌冽的寒冷气息。
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
下一秒,颈上一暖,带着皂香味的围巾就落在了她颈上。
纪钊将自己的围巾小心,仔细,轻柔的地围在了林意秋的颈上。
还顺手打了个漂亮的结,温柔道:“夜里风冷,小心着凉。”
林意秋看着他温柔眉眼,突然愣了一下,恍惚好像回到了四年前。
她备战高考,纪钊带她去看电影一样。
那晚的细节她都记不清楚,只记得这双温柔眼眸。
诚挚又认真,好像眸中只有她一人。
只不过上次,他围好了围巾就后退一步,这次,却上前,牵住了林意秋的手。
温暖的触感让林意秋回了神。
她看了眼纪钊,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,歪头问:“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在一起四年,林意秋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。
现在突然问起,也是因为现在的场景,实在是熟悉。
纪钊一怔,转瞬又恢复了正常,笑着说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到告白的时候,你说什么‘是我先喜欢的’,我好奇嘛……”
林意秋拉着他的手撒娇,眼眸雀跃,期待一个答案。
纪钊却挑了挑眉,故意不答,默默移开了视线,似乎想将这话题岔开。
林意秋却注意到他微红的耳尖。
她本来只是好奇,现在却彻底被勾起了求知欲。
“怎么害羞了?”
说着还凑近,直视他的双眸,探究道:“是不好意思吗?”
林意秋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,拉着他的胳膊不放:“说吧说吧?我又不会笑话你……”
纪钊被她缠得没了脾气,只能笑笑,捏了捏她的脸,投降道:“我说我说。”
他摩挲着林意秋的手,看着落日渐渐隐入海面,天色昏暗下来。
也将自己多年的暗恋倾诉于口。
纪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林意秋的。
只知道反应过来时,他的视线已经离不开她了。
高中毕业选择参军,算是他对自己的考验。
他害怕这样的感情只是因为青春期的懵懂,害怕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两家人的未来。
于是他选择离开。
思念告诉了他答案——他就是喜欢林意秋。
“无关青春懵懂,我只是心动。”
落日在此刻散尽余晖,天骤然一暗,世界寂静得好像只剩他们两人。
正想说什么,却见面前人挂着笑,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。
“所以,亲爱的林意秋女士,你愿意……”他缓缓下跪,眼眸诚挚看着林意秋,“嫁给我吗?”
林意秋心尖一颤,望向纪钊,好像看到了星辰坠落和潋滟波光,而眼底是自己的倒影。
她自愿被那双眼眸蛊惑,轻笑着开口:“我愿意。”
烟花在此刻升空,天边燃起灿烂的花火,仿佛他们爱情的见证
林意秋和纪钊相拥,交换一个满是爱意的吻。
遥远的另一边,有人驾马在山间播洒玫瑰籽。
凌冽的风吹过,绿松石耳坠轻轻摇晃。
马背上的人似有所察觉,勒马停下,望了望天空。
零星的雪花飘下。
西藏的冬天,到了。
——全文完